一位導演這樣形容他跳槽經過。
「舊老闆加到十五萬一部導演費,已經像牙痛一樣,可是外邊已經出到一百萬,我不能不走,但是由始至終,我沒有向 舊老闆提到這個銀碼,一提,變成威脅。」
做得真漂亮。
是不能提,要走,立刻走,外頭價錢那麼好,毫無必要留下來挨義氣,走、走、走。
假使不走,必有不走之理,也不必經常跑到老闆面前去表 功:「看,外頭出到千萬我不動心,你闔家都該向 我叩頭」。
要脅是至討厭行為。
況且,我想,老闆不會不知道外頭出到什麼價錢,不然他怎麼做老闆,他之不作競爭,大概是覺得沒有必要搶高伙計的價格,故隨地跳槽。
此地既然不留人,外間又有愛才 之士,自然請辭,更不必提到價碼。
先知在本家均不吃香,老伙計即使替老闆開了個金礦,因屬慣性收入,日久亦視作平常,新人加盟,替老闆賺到一隻銀幣,老闆已經喜出望外。
故要跳槽。
情緒至至低落的時候,便念念這段往事。
五十年代,小姐弟在北角近春秧街處念小學,母親天天手提熱飯,自鰂魚涌步行來回 給我們送飯,風雨不改,吃完飯,還用濕毛巾替我倆抹淨嘴同手。
當年母親已是中年,力氣大不如前,猶自辛辛苦苦掄那隻重籃一千數百回 。
成年後如果成日價長嗟短嘆,怨天尤人,大抵對不起這一壺一壺的熱飯吧。
沒奈何,只 得繼續過關斬將,好好生活下去。
孝不孝順,相不相愛,又完全是另外一回 事,彼此總得健康、清白、舒坦地活着,叫對方放心。
想到這裡,氣自然而然漸漸平復下來,把所有絕望的、會招致更大侮辱的行動暫時擱一旁,忍耐着去過日子。
那時乘電車樓上兩角,樓下一角,家母就是省,她說兩角錢可炒一味油豆腐黃豆芽了。
對我們是有極大的期望的吧,可能祇有靖弟沒使她失望,幸虧震侄亦已出身。
不過我還能維持一貫的嘻皮笑臉。
說話真有好聽難聽之別。
最普通的例子是,英國人從來不說「你聽不聽得見」,而講「我語氣是否清晰」,客氣與不客氣差了十萬八千里。
一樣一句話,負面說法是「他妒忌我」,正面講法是「我可能有叫他不順眼之處」。
「他取價那麼貴,交的又是行貨」不如改為「我們用不起他的稿子」,反正不要,何苦再得罪人家。
「我不知道你說什麼」是怪對方表 達能力差,「我沒聽懂」是自己笨,或許真是我們資質欠佳呢,無所謂啦。
「我嫉惡如仇,不吐不快」,會不會是「我心胸淺窄,凡事牢騷特多」?
「眾人均針對我,故意刁難」,可能是「我得罪四方君子,犯了眾怒」?
切莫走入我是人非的窄巷,芝麻綠豆,完全是人家的錯,面子裡子、統統是人家的不是。
與生計、收入,無關之瑣事,誰是誰非,無關重要,我是青面獠牙的歹角?無所謂,稿照寫,書照出,還有,覺照睡。





